一定要給孝親費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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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欄作家/鄧小美

孝親費,學名「直系親屬扶養費」。是一種只要子女開始有了賺錢的能力以後,普遍會被要求要付出的費用。其來源來自於「養兒防老」的觀念。但因為近年來男女平等的興起,不只有兒子可以工作賺錢,於是女兒也會被要求負擔。
孝親費的多寡,一直是年輕人跟上一代之間互相爭執的要點。現在薪水普遍不高,2021年大學畢業生的平均起薪28402元,在低薪高房價的影響之下,三五千元的孝親費就已經是很沈重的負擔,更何況許多父母要求的孝親費遠遠不止於這個數字。
於是開始有人說:「憑什麼要給孝親費?」「養兒防老的觀念是落時的。」「我又沒有求他們生?」「法律沒有逼你生,但法律有規定你要養阿。」
生恩無恩在很久以前就有人主張,當年那個讓梨的孔融曾經說過:「父之於子,當有何親?論其本意,實為情慾發耳!子之於母,亦復奚為?譬如寄物瓶中,出則離矣!」
如果要深究生恩養恩,其實真的挺沒意思的。尤其結論可能會讓大部分的老一輩父母同時抓狂。
父母最常掛在嘴邊的,就是當初我懷你的時候多辛苦多辛苦,你爸爸當年為了養活你們有多累有多累,你小時候多調皮多調皮……這些其實都可以歸到一句話:「我真的沒逼你們生耶。」
是的,其實在我國法律上,並沒有要求每個人都一定要生小孩,但是基於對孩童的保護,監護人必須要養育子女到18歲,並且因為有12年國民義務教育的緣故,只生不教是不行的,各種兒童福利法與家暴防治法告訴我們,即使好好養大,但太過冷淡或者對小孩言語/肢體暴力也是犯法的。
即使現在大多數的人都會一直唸到大學畢業,但因為助學貸款的緣故,事實上父母的付出最令人稱道的應該是對子女的愛。而這些愛,似乎又不應該秤斤論兩的拿來計算。

所以孝親費到底該不該出?或者到底可不可以不出?

以法律上面的觀點來說,民法對於子女扶養父母,有幾項規定:

民法第1114條   左列親屬,互負扶養之義務:

一、直系血親相互間。(就是你爸媽跟你之間互相有扶養義務)
二、夫妻之一方與他方之父母同居者,其相互間。(你們夫妻倆跟一起同住的公婆/岳父母,互相之間有扶養責任。如果你住在公婆/岳父母家,而且公婆/岳父母名下沒有房子也沒有存款,那麼他們就能要求扶養。)
三、兄弟姊妹相互間。(就是你跟你的兄弟姊妹,如果有其中有一個人沒有謀生能力,你們必須負擔起養活那個人的責任)
四、家長家屬相互間。(例如你的爸爸媽媽是戶籍上的家長,你家除了你以外還住了幾個親戚,表兄弟姊妹之類,這幾個親戚就是除了家長以外的家屬。如果你的父母沒有謀生能力,這幾個親戚也應該要扶養你的父母。同理,這幾個親戚沒有謀生能力的時候,你的父母也應該要扶養他們)

民法第1115條

負扶養義務者有數人時,應依左列順序定其履行義務之人:(以父母沒有謀生能力來舉例的話)
一、直系血親卑親屬。(兒子女兒為第一優先)
二、直系血親尊親屬。(爺爺奶奶第二優先)
三、家長。(你家戶口本上的戶長第三優先)
四、兄弟姊妹。(你叔叔伯伯舅舅們第四優先)
五、家屬。(跟你同住的親戚排在第五)
六、子婦、女婿。(你老公/老婆排在第六)
七、夫妻之父母。(你公婆/岳父母第七)
同係直系尊親屬或直系卑親屬者,以親等近者為先。(血緣關係愈近愈優先)
負扶養義務者有數人而其親等同一時,應各依其經濟能力,分擔義務。(血緣關係一樣近的,有錢為先)
也就是說,如果你的父母要求你扶養,你自己跟兄弟姊妹排名第一順位,如果不好意思跟爺爺奶奶要錢,那第二應該是找你叔叔伯伯舅舅,第三應該找住在你家的親戚(如果有的話),然後再找你老公/老婆,如果你的配偶也沒有錢,厚臉皮一點的可以找你的公婆/岳父母要錢。
所以如果沒有同住的婆家或者岳家要求孝親費,你完全可以不要理會。

民法第1117條

受扶養權利者,以不能維持生活而無謀生能力者為限。前項無謀生能力之限制,於直系血親尊親屬,不適用之。
這句話意思是說:法律上受扶養的人(例如父母)必須已經沒有足夠的財產來為持生活(如名下無不動產、無足夠存款或其他財產等),而且也沒能力到外面工作來養活自己(無謀生能力),才能要求扶養義務人來扶養自己。但是,對「無謀生能力」的條件對於直系血親尊屬(父母、祖父母)不用具備。
就是說,就算父母還有能力出去賺錢,只要父母沒有足夠的財產維持生活,他們仍然可以要求子女扶養自己 (配偶也是一樣,如果配偶沒有足夠的財產,就算他/她有工作能力,可以要求伴侶扶養自己。)

「不能維持生活」如何判定?

目前法院曾經判決過的案件,認定包含以下幾種情況,都算「不能維持生活」:
1.父母親名下都沒有財產。
2.雖然有財產,但沒有辦法馬上變賣來給付生活費用。(例如和其他人共有的土地或者房屋,在變賣上手續複雜,沒有辦法立刻得到金錢
上面說了好大一篇,其實就是民法上對於扶養的規定,筆者已經翻譯成白話文了,希望大家都能良好的消化。其實以上的文字所說明的,就是父母的確在無謀生能力的狀況之下,可以要求兒女給錢。
只是這個判定的金額,往往跟大家所認知的金額有很大的差距。
因為一般來說,法院會以各縣市的最低生活費當作標準。例如台北市是一萬七千元,台南市約一萬五千元,如果還有兄弟姊妹,或者自己還有房貸小孩等等支出,可能每個人經由法院裁定所需要付出的金額只會是一個月幾千元。

所以,不給孝親費行不行呢?

如果不怕傷感情,當然是可以的。如果父母不怕麻煩,完全可以直接請法院裁定,然後子女再依照裁定金額出就好了。有些父母一開口就是五千一萬,或者乾脆全拿,只肯給子女那麼一定點零用錢。在法律的前提之下,子女完全可以拒絕。
問題是家庭之間的事務,有時候真的不是法律怎麼規定就能怎麼來。
就好比法律規定父母必須好好把子女養育長大,不能虐待,要給子女受教育。但法律也沒有規定父母必須要愛孩子,必須要把孩子當成生命中的第一。
偏偏很多父母就是這麼做的:寧可自己不吃飯,也要讓兒女出國接受教育;寧可自己十年不買新衣服,也要讓兒女全身上下都潮牌。
許多年輕人或者大學生,身上穿著的好衣服,手上拿著的昂貴手機,書桌上擺著的筆記型電腦……那都是法律沒有規定的東西。小時候吃過牛排麥當勞嗎?玩過ps或兒童樂園嗎?那也是法律上沒有規定的東西。有沒有出過國?有沒有去旅遊?有沒有看過電影上過才藝班?
法律沒有規定義務教育以外的栽培,在國家的角度來說,只要孩子健康長大,不作奸犯科,父母就已經盡到了義務。孩子長大是科學家還是清潔工那都沒關係,因為不管什麼職業都對社會有貢獻。只是對孩子來說,長大後是當公司高管還是當公司小弟,真的沒有差別嗎?
這中間的差別,扣除掉個人興趣天賦以及人生選擇,那就是父母所付出的,應該要被感激的部份阿。
父母養育小孩的時候,不會想著用最低成本將小孩養大以應付法律責任,那麼這些讓小孩對自我更加滿意,人生更加順遂的栽培與付出,難道就什麼也不算?
或許生養一個孩子的確沒有什麼恩情可言,但是巴心巴肺、精心努力的把兒女當成生命中的珍寶,並且真摯的、無私的愛著自己的孩子,這難道不需要感念?
這個世界上,有多少人能夠一點私心也沒有的愛著你?只愛著你,不因為你是男是女,不因為你長得俊秀或者美麗,也不因為你聰明或者有才華。只是因為你是你,所以從出生開始就把所有的愛傾注在你的身上。

這種父母之愛,難道不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?

如果一個陌生人,他對你好,他愛你,他成為了你的伴侶,過了十年二十年,你們依然恩愛。你會不會對他說:「因為你是我的伴侶,所以你對我的好都是應該的,法律上面有規定……」恩?
所以,筆者的確認同大部分人(以及孔融)所說的「生恩無恩」,不過父母對子女所付出的心血,我覺得是需要感激的。當然,在此是指正常的父母,那些不為人子的東西,就不在這段話的討論範圍內了。而如果讀者們剛好很不幸的,碰上一個/對不趁職的父母,又應該怎樣保護自己呢?
法律是個好東西,法律會保護懂得使用它的人。讓我們來看看民法上對於放棄扶養義務的規定。

民法第1118 - 1條

壹、受扶養權利者有下列情形之一,由負扶養義務者負擔扶養義務顯失公平,負扶養義務者得請求法院減輕其扶養義務(以父母來舉例)
一、對負扶養義務者、其配偶或直系血親故意為虐待、重大侮辱或其他身體、精神上之不法侵害行為。(父母對你、對你的配偶、對你的小孩進行身體跟精神上的不法親害,例如肢體上的虐待或者精神上的虐待。那麼你可以不養他們,但要記得蒐證。)
二、對負扶養義務者無正當理由未盡扶養義務。(父母在你小時候根本沒有管過你,沒給你的成長付出金錢、賭博躲債逃家失蹤,那麼你可以申請放棄扶養。)
貳、受扶養權利者對負扶養義務者有前項各款行為之一,且情節重大者,法院得免除其扶養義務。(只要你的父母有上面兩項的行為之一,並且很嚴重的,可以提出「減輕或免除扶養義務的訴訟」)

到底該給多少孝親費呢?

看完了以上所有的法條,理論上,年輕人的確可以不給錢。如果碰到不趁職的父母,根本不用想,不管是人情還是法理你都不需要負擔半毛錢。如果對方太過分,對你的人生安全造成威脅,你還可以蒐證、報警、提起訴訟、申請保護令。(請電113,所有家庭有關的困擾都打113,他們自然會告訴你你應該怎麼做)但如果你的父母就是一個普通的、正常的父母。你在一個不很壞的家庭中長大,那麼在社會風俗上面,除非父母首肯,想要真的一毛也不出,還是有一點困難。
目前根據筆者在社會上走跳多年的不負責任統計顯示,合理的孝親費,大約是自己收入的五分之一到八分之一。依照個人情況不同。
假設你一個月收入30k,那麼孝親費大概在3.5k~6k就是合理的範圍。相對的如果你一個月賺80k,那麼一個月差不多出10k到16k。如果你結婚有了家庭,身上有房貸車貸或者需要養育小孩,那或許可以跟父母溝通酌減。
賺得多給得多,賺得少給得少,總不可能你住豪宅開名車,然後你的父母撿垃圾維生,你還要說:「誰叫他們年輕時沒有做好財務規劃。」
如果說新一代年輕人普遍共識是:「孝親費毫無道理」,那麼「索要孝親費」其實也是上一代的普遍共識。幾乎所有上一代的父母,到了小孩長大,都會等著小孩自己「表達心意」,他們會忍不住跟朋友或者親戚們炫耀「我的小孩很孝順」「他們每個月都會給我錢」「我都叫他們不要給了……」。
這就像是好不容易養大了小孩,並且出現了成果一樣。這種時代的共識後來者真的很難改變,因為他們年輕的時候,也是這樣把自己所有的收入交給父母,一直到有了小孩,再把所有的收入都花在小孩身上。而對父母來說,有時候即使只是三五千,那也是自家小孩「想著自己」的表現。或許他們不見得缺這三五千,但他們會缺兒女對他們的那一點在意。
並且,如果父母要求的金額真的超過了現在能給的負擔,筆者建議是好好溝通。倘若令尊令堂是「正常的」父母,我相信他們並不會真心的希望你活不下去。
如果溝通真的無效,再來考慮其他比較強硬的手段吧。
既然已經有工作,是成年人,很多時候不合理的要求就需要自己強硬起來。父母不見得都是對的,父母的要求當然也不會全都合情合理。
不過無法改變父母,我們可以改變自己。從自己開始做好理財規劃,儘量不要給下一代造成負擔,也免得以後小孩長大,偷偷跟朋友抱怨「憑什麼我需要給孝親費?」

真的不甘心嗎?試著正面思考

正在給或者打算要給孝親費的大家,完全可以把事情從更積極正面的角度來思考。
在這個低薪又高房價的時代,有了工作還住在家裡的人,如果有給孝親費,這個金額跟去外面自己付房租、吃外食或請人打掃衛生比起來,是不是其實也沒有很多?
畢竟如果父母將你養大是義務,那麼在你超過十八歲以後,他們對你的所有付出都應該是有償的。包含幫你準備三餐,給你零用錢,幫你洗衣拖地,給你一間房間。還有家裡的水電瓦斯衛生紙……這些都應該要跟你算錢,對吧?
等你結婚了以後,如果還住在家裡,或者住在別人的父母家裡,那麼房租水電生活用品是不是也應該要付?要是還順道請長輩幫你帶小孩,接送小孩上下課,或者幫忙你以及你的小孩準備餐點、洗碗洗衣看功課……那麼這些付出是否也應該要算錢?畢竟長輩對你們的義務早就結束了。
在我們抱怨父母對我們的付出是義務,憑什麼要求孝親費的時候,大家都不要忘記:權利與義務往往是相對的。父母要求孝親費,許多人說這是一種情緒勒索,的確這是父母在用一種你並不舒適的方式談感情。他們漫天討價,也沒人規定年輕人不能著地還錢。
畢竟父母總是凹不過孩子,好好的說,好好的講,配合撒嬌打滾耍無賴,每個家庭總會有一種適合自己的溝通方式,最終能把價格定在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範圍。
就筆者所知的,其實也有很多父母看見小孩賺的少,根本也就沒有要求孩子給錢,有的還會倒貼錢幫忙買房買車。
所以試試看跟父母說明自己的難處,應該會比直接訴諸法律還要來得簡單。不要父母在跟你談感情的時候,你跟他們說法律義務;等到他們依據法律,覺得你已經滿十八歲應該一切自理的時候,你再來跟他們談情面。 畢竟愛雖然無價,但會受傷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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